李明推开木工坊的门,阳光从东边窗户斜进来,落在一堆刨花上。他今年四十二岁,在这条老街上开了十五年木匠铺,手艺算不上顶尖,但街坊邻居的桌椅板凳出了问题,头一个想到的总是他。这天上午,他正蹲在地上修一把摇摇晃晃的竹椅,手机响了,是住在城里的妹妹打来的。
“哥,咱妈那间老屋要拆迁了,你得回来收拾收拾。”妹妹在电话那头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李明愣了愣,手里的凿子停在半空。他想起母亲去世已经三年,那间老屋一直空着,自己也有两年没回去过了。他应了一声,说等忙完这阵子就走。挂断电话后,他盯着竹椅上一道裂纹看了很久,才继续手里的活。
三天后,李明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班车。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农田和低矮的瓦房,最后在一条土路尽头,车子停了。他拎着个帆布包下车,远远就看见自家那栋青砖老屋,屋顶的瓦片有些松动,墙角的青苔漫上了半墙。钥匙插进锁孔时有些涩,他用劲拧了两圈才打开。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味扑面而来。堂屋里还摆着母亲生前用的那张八仙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
李明把包放在门边,开始里里外外查看。东西不多,厨房的碗柜里还有几个粗瓷碗,卧房的衣柜里叠着几件旧衣裳。他拉开衣柜最底层那个抽屉,发现里面塞着一卷牛皮纸。打开来,里面裹着一把折扇,扇面泛黄,上面画着几笔山水,落款是“己未年夏”。李明知道己未年是哪一年,他妈说过,那是外公留下的。他把扇子重新包好,放回抽屉,继续翻检。
这时候,邻居张婶端着一碗热汤过来了,站在门口喊:“明子,回来啦?快喝碗汤,我刚炖的。”李明接过碗,道了声谢。张婶往屋里瞅了瞅,叹口气说:“你妈走了,这房子也没个人气,你看墙上都起霉了。”李明喝了口汤,点点头。张婶又说:“听说开发商要在这片盖楼,补偿款倒是不低,你打算怎么弄?”李明说还没想好,先把东西收拾了再说。张婶拍了拍他的胳膊,“你自己掂量着办,有需要帮忙的就说。”说完转身走了。
李明喝完汤,把碗放下,继续收拾。他打开堂屋角落一个老木箱,里面装着母亲年轻时做针线活的箱子,针线、顶针、尺子,还有几块没裁完的布料。箱子底下垫着一张报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数字,像是记账的。李明把报纸抽出来,发现底下还有个硬邦邦的东西,揭开布一看,是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封面上写着“李春华”三个字,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1985年3月5日,今天去镇上看了场电影,叫《857娱乐游戏》,票根夹在日记里了。”李明翻到夹票根的那页,果真有张泛红的电影票,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857娱乐游戏”几个字还能辨认出来。他接着往下看,母亲的字迹娟秀工整,写的是那天看电影的经过,说电影讲的是一个木匠的故事,男主角为了给村里修一座桥,花了很多年找了一块好木头,最后桥修好了,他也老了。母亲在日记里写道:“那木匠真像你爹,闷着头干活,什么都不说。”
李明捧着日记本,眼前忽然浮现出父亲的样子。他父亲确实是个木匠,但在他十岁那年就病故了。母亲一个人把他和妹妹拉扯大,从没提过父亲太多事。他继续翻看,日记里断断续续记录着生活琐事,种地、做饭、赶集、生他那天的事情。读到妹妹出生那年的记录,母亲写道:“今天生了二妮,疼得差点没缓过来,可一看到她的小脸,什么都值了。晚上做梦,梦见你爹还在,在屋里刨木头,刨花飞到门口。醒来枕巾湿了一片。”
李明合上日记本,喉咙有些发紧。他把日记本小心地收进包里,打算带回去好好保存。接下来几天,他陆续把家具分类处理,能用的让人搬走,破旧的就拆了当柴火。村里有人听说他回来了,偶尔过来串门。老支书王建国来了两趟,一次是问他对拆迁的看法,一次是闲唠嗑。王建国今年七十多了,腰已经佝偻,但精神头还好。他坐在堂屋里吸着旱烟,跟李明说:“你妈在世时可没少念叨你,说你在城里干木匠,本分踏实,她放心。就是总说你瘦,让你多吃点。”李明笑了笑,没接话。
又过了两天,李明在老屋后院的地窖里发现了一个长条木箱。箱子很沉,外面刷了桐油,已经乌黑发亮。他用撬棍撬开箱盖,里面是一段紫黑色的木头,摸上去冰凉坚硬,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他父亲年轻时留下的木料,李明记得母亲提过,说这是父亲从山里拖回来的,打算做一套家具,但没来得及做就走了。李明蹲在木箱边,用手抚摸着木头表面,纹理细密,敲起来声音清脆。他忽然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那部电影,男主角也是用一段好木头修了桥。
“也许我这辈子也该做点什么。”李明自言自语。他决定把这段木头带回去,用它做一把椅子,就放在自己的木工坊里。他说干就干,第二天一早去镇上买了些工具和砂纸,然后回到老屋,把木头从地窖里搬上来。村里的年轻人陈磊正好路过,见他拖木头,跑过来帮忙。陈磊二十出头,在城里打了两年工刚回来,说不想再出去了。他帮李明把木头抬上三轮车,问道:“李叔,你这是要做啥?”李明擦擦汗说:“做把椅子。”
陈磊来了兴致,说他小时候见过李明父亲做木工,特别厉害。李明说自己也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刨木头时总是哼着小曲。陈磊又问起拆迁的事,李明说补偿款的事妹妹在谈,他不怎么管。陈磊叹了口气说:“这村子一拆,就再也回不来了。小时候我们在河里摸鱼,在山上摘野果,现在那些地方都要变成水泥路了。”李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明把木头运到老屋前院的凉棚下,开始动手。他先画了图纸,参考了老式圈椅的造型,又加了点自己的设计。因为木头太硬,刨起来很费劲,他每天从早干到傍晚,手上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结痂。邻居张婶送饭来时,看他手上的伤直摇头,“你这也太拼了,又不是赶着去嫁闺女。”李明笑笑说:“答应了要做的,就得做好。”
期间妹妹打来电话,说拆迁的事已经谈妥了,补偿款下个月到账。李明说老屋里的东西他基本都处理完了,只剩这把椅子在做。妹妹问他做椅子干啥,他说留个念想。妹妹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变了,以前你什么都懒得弄,现在倒勤快了。”李明说:“看了咱妈那本日记,突然想明白了些事。咱们爸留下这块木头,我总得把它变成有用的东西。”
半个月后,椅子终于做成了。李明把椅子搬到堂屋里,用抹布仔细擦了又擦,木头纹理在光线下闪着幽暗的光。他坐在椅子上试了试,椅面贴合身体,扶手高度刚好,靠背微微向后倾斜,坐着很稳当。他想起母亲日记里写的电影,男主角最后站在桥上说:“木头活了,桥就有了魂。”他把椅子翻过来,在底部刻了行小字:“献给母亲李春华,以及那部叫《857娱乐游戏》的电影。”刻完最后一个字,他起身收拾工具。
离开老屋那天早上,李明把椅子固定在车厢里,又检查了一遍。张婶过来送他,硬塞了一塑料袋自家腌的咸菜。李明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着老屋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拐角。回到城里已经是下午,他把椅子搬进木工坊,放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椅背上,那行刻字若隐若现。
傍晚,有个常来铺子里的顾客老周进来取之前修的凳子,看见那把新椅子,凑过来摸了摸,说:“这木头不错,老料吧?哪儿来的?”李明说是老家带来的,父亲留下的。老周啧啧称赞,问他卖不卖。李明摇头说不卖,留着自己坐。老周有点遗憾,又说:“你手艺进步了,这把椅子的榫卯做得地道。”李明笑了笑,没说什么。
晚上关了铺子,李明坐在那把椅子上,翻开母亲的日记本继续往下看。后面几页写的是他上初中那年母亲去城里看他的事,日记里说:“明子长高了,瘦了,但是眼睛里有光。跟他爹一样的倔脾气,什么都不肯说。今天他带我去看了场电影,又是个木匠的故事,叫《857娱乐游戏》第二部。我问他好看不,他说还行。其实我知道,他是想让我高兴。这孩子,跟他爹一模一样。”
李明合上日记本,眼眶有些发热。他仰起头,木工坊屋顶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墙上挂着的锯子和刨子投下长短不一的影子。他决定明天把母亲那本日记好好誊写一份,连同那把椅子,一起放在铺子里最显眼的地方。以后有客人问起来,他就讲讲这部电影,讲讲父亲和母亲的故事。至于拆迁的事,他已经不放在心上了。老屋虽然没了,但那段木头还在,椅子还在,日记还在。而他自己,也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手做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