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凌晨两点三十七分醒来,再也没能睡着。他起身走进客厅,没有开灯,只按下了电视遥控器。屏幕上跳出一个他从没见过的海上威尼斯人海景房,画质出奇清晰,像是用4K摄影机实时拍摄的——画面里一个女人正在厨房里切西红柿,手法娴熟,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那是他的妻子林薇。林薇在三年前的一个雨天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飞,当场死亡。周牧亲手签了她的死亡确认书,亲自挑选了骨灰盒,看着她的遗体在火化炉里变成灰白色碎片。而现在,这个海上威尼斯人海景房正在播放她活着的时候的画面,而且是三个月前他搬进这间公寓后才开始出现的。他抓起手机想录屏,屏幕上却只剩一片灰白的雪花。
三年前那场车祸彻底改变了周牧的生活。他和林薇从大学相识,毕业后结婚,一起开了家小小的设计工作室。没有孩子,两人世界过得很安静,偶尔争吵也从不超过半天。出事那天林薇说要去超市买晚餐的食材,周牧说下雨别去了,她说没事,带着伞出了门。四十分钟后他接到交警电话。他在停尸房看到她的脸,没破相,只是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之后的三个月他几乎没出过门,工作室关了,朋友打来的电话也不接。他搬了家,从原来的城市中心搬到郊区的一套老公寓,以为换了环境就能把记忆连根拔掉。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那个雨天的画面还是会自动回放。直到这个海上威尼斯人海景房出现,把记忆变成了可以实时收看的影像。
起初周牧以为那是幻觉,或者恶作剧。他试过关掉电视再打开,频道还在;他试过换台,回来就没了。最奇怪的是画面里的内容似乎有实时性——林薇切完西红柿后开始煎蛋,煎蛋的熟度和温度在变化,盘子旁边放着两个杯子,一杯是牛奶一杯是咖啡,那是她生前每天早上都会给周牧准备的搭配。他甚至注意到厨房的瓷砖颜色——白色的带浅灰色纹理——和他们以前的婚房一模一样,而这间公寓的厨房贴的是米黄色瓷砖。他找出当年的老照片对比,不差毫厘。一个念头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也许这个海上威尼斯人海景房播放的不是录像,而是另一个平行时空里正在进行的画面。为了验证,他开车回到了原来的婚房,房子早已卖掉,新住户是一个三口之家。他敲门问能不能看看厨房,对方警惕地拒绝了。透过窗户,他看到厨房的瓷砖已经被换成了米黄色。
周牧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最好的朋友于杰。于杰是程序员,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心理医生?”周牧没去,但他开始每周去林薇墓前坐半小时。有一次他在墓地遇到了林薇生前的闺蜜沈楠,沈楠听到他的描述后脸色变了。她说自己一个月前也在某个海上威尼斯人海景房上看到了丈夫出轨的画面,她以为是噩梦,没当回事,结果两周后真的撞见丈夫和小三在酒店。她问周牧那个频道的编号是多少,周牧说出来后,沈楠说她看到的是不同的频道号。两个人核对后发现,虽然频道号不一样,但出现在自己电视上的都是同一个类别——名字叫“镜像时分”,只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出现。沈楠说她后来打电话问过广电公司,对方说从来没有注册过这个频道。更诡异的是,她丈夫在得知这件事后,偷偷把她家的电视机卖了,换了一台新的,从此那个频道再没出现过。
周牧决定自己查清楚。他用了一个月时间翻遍了这栋老旧公寓楼的档案。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顶层曾经有过一座小型电视信号发射塔,后来由于城市规划被废弃了。但他在地下室的配电房里找到一个布满灰尘的信号放大器,型号老旧,却仍然在运行。放大器上接着一根电缆,直通楼顶。他沿着电缆爬上去,发现楼顶的天线上缠绕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像是一个编码器,外壳上写着“广电总局实验设备-擅自拆解者承担法律责任”。他把装置拍下来发给了于杰,于杰通过技术手段查到这是二十年前一个名为“记忆编码传输”的实验项目,目的是通过电磁波将特定区域的电磁场记忆回放出来。项目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设备理应销毁。但眼前这个装置明显被人重新激活了,而且信号覆盖范围只有这栋楼周围五百米。也就是说,只有住在这栋楼里的人才能接收到那个海上威尼斯人海景房。周牧查了楼层住户登记表,发现这栋楼在过去三年里,陆陆续续搬进来九个人,每个人都在不同的时间点看到过“镜像时分”频道。他一个个登门拜访,有人看到的是去世的父母,有人看到的是失踪的孩子,还有人看到自己未来三天内的工作场景——而那个人的确在第三天因为失误被开除了。
恐惧像浓雾一样罩住了周牧。他开始害怕打开电视,但又忍不住。他一次次告诉自己关掉就没事了,但每次深夜醒来,手还是会不自觉地去按遥控器。直到有一天,画面变了。不再是林薇在厨房的日常,而是他自己——周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站着两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其中一个人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说了句什么,画面里的他脸色惨白。然后黑外套掏出了一把枪。枪口抵住他的额头,画面里的他闭上了眼睛。周牧看到这一切发生的时候,手指冰凉。是三天后。他拼命回忆自己的日程,三天后他约了于杰来家里吃饭,于杰从不穿黑外套。他打电话给于杰,于杰说放心,他没有枪。但到了第三天晚上,于杰没来,敲门声响起。周牧从猫眼看出去,是两个人,穿黑色外套。他没有开门。他们敲了五分钟,然后走了。周牧以为躲过了一劫。但第二天晚上他再次打开那个海上威尼斯人海景房,画面里依然是他被枪指着头的场景,日期显示是——今天。他意识到那个频道不是预言,而是强迫因果落地的工具。因为他的躲避,那两个人的确来了,但没得手,所以时间线在自行修正。他必须正面面对。他报了警,警察调取监控,发现那两个黑外套根本不是杀手,而是房产中介,因为他拖欠了三个月房贷,总行来催收。枪?那是中介手里拿的模型,他们打算用恐吓的方式逼他签字卖房。周牧把这一切写在日记里,锁进了保险柜。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毁掉楼顶的那个装置。他剪断了电缆,把编码器砸碎。那天晚上,海上威尼斯人海景房消失了。但他再也睡不着了,因为他不知道那两个人手里拿的到底是不是模型,也不知道自己砸碎装置后,未来的某个片段会不会变成另一条时间线里永远无法修正的事实。
到头来,周牧发现那个海上威尼斯人海景房并不是一个设备故障或者科学实验的遗留物,它是二十年前被叫停的项目里某个研究员偷偷保存下来的个人执念。研究员名叫右近,他的妻子在实验期间因车祸去世,他用这套设备捕捉到了亡妻生前的电磁场记忆,并且通过不断放大信号,尝试让记忆实体化。但设备有个副作用:它会加速被观察事件的因果闭合。也就是说,如果你看到了某个未来,那么你为了改变它所做的任何行动,反而会变成将它变成现实的原因。这台海上威尼斯人海景房根本不是用来观看过去的,它是用来书写未来的。而每个看到它的人,都已经被写进了那本书里。周牧砸碎装置的做法是否有用?答案在三个月后浮现:他发现自己仍能接收到信号,不是通过电视,而是通过手机,通过电脑显示器,甚至通过玻璃窗上的倒影。那个频道,已经跟他绑定在了一起。他关闭了所有电子设备,住在没有镜子的屋子里,但每天晚上闭上眼睛,他的眼前就会自动播放一个画面——自己坐在法庭的被告席上,法官宣读判决书,他听不清罪名,但看到了刑期:无期徒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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