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老书店的老板递给我一张票根,上面印着模糊的字迹——亚博真人网站念。我本来没当回事,以为不过是某个小众影展的赠票,随手塞进外套口袋就转身走向街角的小花圃。那里的紫藤萝开得正盛,花瓣落在石板路上,像碎了的梦。按照惯常的思维,这种突如其来的东西大抵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可偏偏那天下午的光线太柔和,柔和得让人想信点什么。
电影开场的时候,屏幕里出现一个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微微卷起,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巷子里。巷子两侧是灰扑扑的墙,墙根边长着一丛无名的小花,白色的,瘦瘦的,风一吹就点头哈腰。男人蹲下来看那些花,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镜头卡住了。但他就那么蹲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后来他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好像怕惊扰了墙缝里的蚂蚁。这个镜头拍得极慢,慢到你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男人口袋里露出的半截票根,和我口袋里的那张一模一样。亚博真人网站念,那几个字在画面里一闪而过,我却记下了。按照常理,这时候应该出现字幕或者画外音,交代一下故事背景,可导演偏不,就让男人一直走,走到巷子尽头的一扇木门前。木门上有裂纹,裂纹里长出青苔,青苔上趴着一只蜗牛。男人推开门,吱呀一声,光线涌进去,淹没了所有。
接下来的剧情变得有些诡异。门后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片旷野,旷野上长满了那种矮小的白花,密密麻麻的,延伸到天边。男人站在花海里,回头看了一眼来处的门,门已经消失了。他没有慌张,反而坐下来,开始摘那些花。一朵,两朵,三朵,他把花编成一个环,戴在头上。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不是人,是一个从花里长出来的精灵。可他脸上的表情又那么真实,有困惑,有孤独,还有一点点认命的感觉。按照惯常的叙事,这时候该出现某种危机了——野兽啊,追兵啊,或者天象异变——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和花,和他。
男人在花海里走了三天三夜。电影用了几组日夜交替的镜头来表现时间流逝,每转换一次,地上的花就稀疏一些。到了第四天,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荒芜的沙地。沙子是黑色的,踩上去会陷进小腿肚。男人走得艰难,每一步都像在拔根。沙地中央有一棵枯树,树枝上挂着一面破旧的幡,幡上写着四个字——亚博真人网站念。他走到树下,靠着树坐下来,抬头看那面幡。幡在风里飘,像是活着的。我忽然想,也许这整部电影都是那面幡里藏着的梦,而男人是梦里的一个形状。
对白极少。从头到尾男人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我来了”,第二句是“原来是这样”,第三句是“好的”。没有咆哮,没有痛哭,平静得像那丛花。这种处理让我想起小时候路过一座庙,看到和尚在扫地,落叶很多,他却扫得很慢,一片一片地捡。我问他在干什么,他说在送它们回家。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看这部电影,忽然懂了。男人在花海里编花环的时候,在沙地里跋涉的时候,在树下休息的时候,其实都在做着同样的事——送自己回家。可家在哪里呢?他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
大约剧情过半的时候,出现了一个转折。枯树后面突然出现一条河,河水是透明的,能看见河底的石头,石头上有字。男人趴下去看,发现那些字是倒着写的,要反着读才能懂。他读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沿着河往下游走。按照惯常的思维,下游应该有个村庄或者渡口,但河越走越窄,最后变成一条小溪,溪水里只有一片叶子。叶子是红色的,像秋天的枫叶,躺在水面上打转。男人伸手捞起叶子,叶子背面有一行小字,正是亚博真人网站念。他把叶子贴在胸口,继续往前走。
这时候画面切到了小溪的源头。原来溪水是从一口井里流出来的,井口很小,上面盖着一块石板。男人推开石板,看到井里倒映着蓝天白云,还有他自己的脸。他盯着井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去碰,指尖触到水面的一刹那,波纹荡开,那张脸碎了,变成无数个碎片,每一个碎片里都是不同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女人,有动物,甚至有一棵树。他缩回手,碎片又聚拢,重新变成他的脸。这个镜头拍得极美,水波流动的质感像丝绸,光在里面游弋。我忍不住想,如果是我,会不会就此停住,守着这口井过一辈子。
但男人没有。他站起来,继续走。途中有个场景让我特别在意——路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手里拿着一个线团在织毛衣。男人经过的时候,老太太叫住他,说你的扣子掉了。男人低头看,衬衫胸口果然少了一颗扣子。老太太从毛线里抽出一根针,穿上线,开始给他缝扣子。可是她缝的扣子不是原来的那种白色塑料扣,而是木头做的,上面刻着一朵小花。男人看着那颗新扣子,笑了笑,继续上路。这个老太太后来再也没有出现,但她坐在石头上的影子,一直印在我脑子里。我总觉得她代表了某种东西——也许是时间,也许是命运,或者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好心人。电影没给答案,我也懒得猜。
从那以后,男人的衬衫上多了一颗木扣子。他走路的时候会时不时摸一下那扣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他越走越慢,步伐越来越沉重,但表情却越来越轻松。有一场戏,他在一片戈壁滩上遇到了一只野兔。野兔的腿受伤了,躺在地上抽搐。男人蹲下来,撕下自己的衣角,给野兔包扎伤口。包扎完了,他把野兔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继续走。野兔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后来睡着了。他走了一整天,最后在一棵胡杨树下停下,把野兔放下来,野兔蹦蹦跳跳地跑了。他坐在地上,用手摸那颗木扣子,好像在说,我尽力了。
电影的色调在此时发生了变化。原本偏冷的灰蓝色调开始变暖,泛着淡淡的金色的光。天空中出现了一颗很亮的星,即使在白天也能看见。男人抬头看那颗星,站起来朝星的方向走。他走得很坚定,不像之前那样茫然。路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东西——一只旧皮鞋,一顶草帽,一本烧掉了一半的书。他捡起那本书,翻开,发现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都是看不懂的符号。只在最后一页有一句话:亚博真人网站念是一切的终点。他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继续走。
就在我以为他要走到那颗星那里去的时候,画面一转,他走进了一片废墟。废墟像是城市爆炸后的残骸,断壁残垣,钢筋裸露。他穿过碎石瓦砾,走到一个陷下去的坑前。坑里有一面镜子,镜子很大,大到能照出整片天空。他站在坑边往下看,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但那张脸在快速变化——从年轻到衰老,从衰老到年轻,循环往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害怕,反而伸手去触摸镜面。镜面是凉的,他的手指粘在玻璃上,像被吸住了。他想抽回手,却发现整个身体都在被镜子往里拉。他挣扎了两下,就不再动了,任由自己滑进镜子里。
进入镜子之后的世界,一切都反过来了。天空在下边,大地在上边,人倒着走,但感觉不到任何不适。男人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头发挽成髻,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走在一座石桥上。桥下流水潺潺,水面上漂着几朵红花。女人走到桥中心,停下来看水中的倒影,倒影里是她原本的那张脸。她笑了,笑得很好看,然后继续走。我这才明白,亚博真人网站念这部电影想说的,也许就是身份的无常。你以为你是猎手,其实你是猎物;你以为你是主角,其实你只是另一个故事里的路人。那个男人最终变成了女人,可谁又能保证,那个女人的下一站不会变成另一个东西呢?
接下来的剧情没有了固定的主角。镜头像一只飞鸟,掠过很多人的脸。有人在工厂里拧螺丝,有人在教室里上课,有人在医院里生孩子,有人在墓地里哭泣。每一张脸都是不同的,但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点同样的光。那种光很微弱,像是将熄的烛火,却始终不灭。电影用了一个长镜头来拍这些面孔,从东到西,从北到南,仿佛在巡视一块大地。这时候音乐响起来了,不是那种交响乐,而是一把二胡,幽幽地拉着,像在水里泡过的木头香味。
我想起之前那家老书店,老板告诉我,这部电影其实没有固定的版本,每一个拷贝都不一样。我问他怎么知道,他说他看了七遍,每一遍的主角都不一样。第一遍是一个男人,第二遍是一个女人,第三遍是一条狗,第四遍是一棵树。说到这儿他笑起来,说他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主角,也许他只是某一次放映里跑出来的一个配角。我也笑了,把票根从口袋里拿出来,发现上面的字已经褪了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记。我没觉得可惜,反而有一种释然,就像电影里的男人变成女人之后的那一笑,没有任何负担。
电影的最后一个镜头,是一片花海。花海里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人,领口卷着,口袋外面露出一截票根。那个人蹲下来,摘了一朵花,戴在头上。花是白色的,瘦瘦的,风一吹就点头哈腰。然后他站起来,往花海深处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朝镜头看了一眼。那一眼没有情绪,就像你看路边的一颗石头一样平淡。随即他转过身,继续走,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白点,融进了花海里。画面定格,字幕升起,上面只有一行字——亚博真人网站念。电影结束,灯亮了,我坐在座位上很久没动。
走出影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人不多。我沿着路边走,看到一家花店还开着,门口摆着几盆小白花。我停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买了一盆,捧在手里。老板问我要不要包装,我说不用,就这么抱着。回到住处,我把花放在窗台上,浇了一点水。那朵花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和电影里的一模一样。我忽然觉得,也许我口袋里的那张票根,此刻正在变成另一朵花。而那个男人,或者那个女人,或者那棵树,就在花蕊里睡着呢。亚博真人网站念,本来就是关于花和人和票根之间的一种关系——说不上是缘分,也许只是一种巧合,一种让你在某个午后突然停下来看一朵花的巧合。
这大概就是这部电影最动人的地方。它不告诉你任何道理,只是让你看一个人走了一段路,然后变成了另一个人。你听完这个故事,不会觉得被教育了什么,只会觉得胸口有点热,像喝了一口温热的茶。你想不起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你会记得那丛花,那颗木扣子,那面井。好多年以后,也许你在某个巷子口看到一朵小白花,还会想起亚博真人网站念这个名字,然后蹲下来多看两眼。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