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午后,北京东四环外一间混着茶水与胶片气味的剪辑室里,陈凯歌摘下眼镜,对着监视器上定格的那个空镜头——沙漠里一把翻倒的椅子,风正把沙粒吹成漩涡。他忽然说:“片名《小金体育网页版》其实是个陷阱,就像博尔赫斯那本金沙般的小册子,你以为它在说一个故事,其实它在说所有故事消失之后留下的形状。”这部长达一百四十分钟的新片,自2025年平遥电影节首映以来便裹挟着两极分化的争议,有人称其为“影像的私人墓志铭”,也有人斥为“过于晦涩的自恋呓语。但此刻,距影片正式公映不到两周,陈凯歌似乎更愿意把它当作一件尚未完成的手稿——哪怕剪辑已经锁定了第十六版。
问:片名《小金体育网页版》听起来像某种代码或者空缺,你最初怎么想到用这个词?
导演:其实更早的版本叫《镜中之镜》,但总觉得太漂亮,太像一件能被轻易挂在墙上的东西。我大概在2023年秋天写完剧本初稿,有一天深夜重读塞巴尔德《土星之环》,里面提到那些因为火灾被烧毁的档案盒,盒脊上的标签被熏得只剩几个模糊字母,人只能根据残留的笔画去猜。我突然意识到,我们记忆里的故事,本质上就是这些被烧过的标签——你永远不知道完整的单词,但你必须假装知道。电影里那个贯穿始终的意象——一块反复被擦拭的墓碑,上面刻着的名字在雨水中变得斑驳——就是从这儿来的。“小金体育网页版”这个名字,就是在模拟那种状态:一个标识,但内容已经被时间擦掉了,我们把它叫做记忆,其实它只是一个代称。有人问我这部电影是不是在讲阿尔茨海默症,我说不是,我在讲每个人面对记忆时的那种共谋关系——你明明知道那些场景被修改过,却还是愿意相信它们是真的,就像你相信一部电影可以承载全部的生活。去年我在巴黎蓬皮杜看到杜尚那件《甚至新娘也被光棍们剥光了衣服》,突然理解为什么他要留那么多空白——因为只有在空缺里,观者才能把自己的影子投射进去。这部电影的片名也是这样,它不是一个标题,而是一个出口。
问:电影里有一段长达十二分钟的长镜头,主角在废弃的游乐场里寻找一只走失的猫,这个段落的叙事功能是什么?
导演:那场戏拍了两天,实际上剧本只有三行字:“他走进摩天轮投下的阴影。猫的影子出现在旋转木马上。他弯腰,然后什么都没有。”我想拍一个关于“寻找”的物理版——不是寻找猫,而是寻找一个可以安放悲伤的容器。你知道吗?安哲罗普洛斯在《永恒和一日》里,亚历山大开着车穿越边境,实际上是在穿越记忆的分界线。我的长镜头也是一个穿越,但更无意义——他没有穿越任何东西,只是绕了一圈回到原地。猫从未存在过,那只猫是他去世的妻子童年时养过的一只,后来被他移植到自己的记忆里。片场有个年轻编剧问我:为什么不拍猫?我说猫已经被拍得够多了,我更想拍那个寻找的动作本身——一种徒劳的、但必须完成的身体仪式。当代电影太依赖叙事反转和情绪调动,但这几年我越来越觉得,电影最本质的力量是让时间可视化,让观众看见一个人如何在自己的记忆里迷路,就像你在一个没有路标的沙漠里开车,油表在下降,但风景一模一样。这让我想起博尔赫斯《小径分岔的花园》里那个不断分岔的时间,我尝试用摄影机去模拟那种分岔——同一个场景,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天气,但人物却穿着同一件衣服。剪辑师说这是打破连续性,我说这是记忆的真实样貌。前一阵子我重看库布里克《2001太空漫游》,那个太空舱里的旋转镜头,其实也是一种迷路——在绝对坐标中失去方向。我甚至觉得,所有关于记忆的电影,本质上都是在拍一次无法回头的旅行,而那只猫,就是旅行者最终丢在路边的手套。
问:片中的主角是一位作家,他在整理亡妻遗物时发现了一叠用奇怪语言写成的信,这个设定让人想到你前作《搜索》里的身份困境,但《小金体育网页版》似乎更极端……
导演:你说到《搜索》了。那部电影是关于人在公开场域中的表演,而这一部是关于人在最私人空间里的虚构。那叠信的语言是我和一位语言学家共同创作的,我们把它叫做“亚拉语”——语法上基于古汉语的逻辑,但词汇全部来自某个虚构的南美部落。我大概花了半年时间写了一百多封信的片段,但最终在电影里只出现几个单词的镜头。有人觉得这是浪费,但我认为真正的意义不在那些信的内容,而在于主角必须去翻译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这就像我们必须去解读一个已经消失的人的全部生活。我年轻时拍《霸王别姬》,程蝶衣有一种对信仰的偏执;现在这个主角也有,但他的信仰是一个缺席的客体。你或许觉得这很抽象,但当你失去一个至亲,你就会理解那种荒诞感——你拼命想抓住一些具体的东西,却发现所有具体的痕迹都在消散。比如他妻子生前最爱的一首歌,是舒伯特的《岩石上的牧羊人》,电影里至少出现了三个不同的版本,但每次旋律都被打断——就像你努力想回忆一个人的声音,却只能想起那些噪音。我让录音师把所有环境音都保留得异常锋利,风吹过塑料布的声音、暖气片的咯咯声,这些东西构成了声音的墓碑。所谓哀悼,就是在一个后真相的语境里,强行搭建一个前真相的舞台。这部电影不提供答案,它只提供那个搭建的过程。就像普鲁斯特,他花了整整七卷书去描写一块玛德莱娜蛋糕,不是因为蛋糕有多好吃,而是因为那个味觉是他和逝去时间的唯一通道。我的通道是那些被翻译错误的信——每一个错误的解读,都是一次新的哀悼。
问:影片中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视觉母题——镜子。主角的家中有七面不同形状的镜子,它们似乎都在反射不同的时间和空间。这是否是一种对“真实”与“虚构”的隐喻?
导演:准确地说,那不是隐喻,是装置。我让美术指导把所有镜子都做成微微变形的曲面镜,就像游乐场的哈哈镜。主角每天在这些镜子里看到自己被拉长或压扁的脸,他慢慢习惯这种扭曲,甚至开始相信镜中的那个人才是真实的。有一个镜头他对着镜子刮胡子,镜子里出现的是他妻子站在他身后的倒影,但他的肩膀遮住了镜子的下缘,你看不到妻子的脚——于是你无法判断那是幽灵还是幻觉还是单纯的剪接。我想探讨的是,在失去之后,真实和虚构的界限完全内化了。你不再通过外部标准判断真假,你只相信那些让你不那么痛的版本。这让我想到一部很老的小说,是约翰·福尔斯的《巫术师》,里面那个富豪在自己岛上建造了一个巨大的剧场,让所有人都扮演虚构的角色。我们的记忆剧场比那个更残酷——你既是导演也是演员也是观众,而且没有退场通道。道具组在那七个镜子里藏了小型投影仪,有些反射实际上是投影上去的影像,但观众很难察觉。技术层面,我们用了一台改造过的Phantom高速摄影机拍摄镜子部分,因为我想让那些倒影在时间上略微滞后于现实——大约0.2秒,刚好是神经传导的延迟。这样观众会隐约感到一丝异样,但说不出为什么。就像你在一段关系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你选择忽略。等一切结束之后,那些被忽略的细节才会从记忆的底层浮上来,变成刺痛的证据。
问:电影中几乎没有闪回,所有过去的情节都是通过角色讲述或物件线索呈现的,你为什么放弃传统闪回?
导演:闪回是一种骗局。它假装你能回到过去,但事实上你永远回不去。每次闪回都意味着你正在用现在的眼光去审视过去,它本质上是诠释,而不是重现。我不想给观众那种虚假的掌控感。《小金体育网页版》里,过去只存在于主角的叙述和他手中的物品里——一张褶皱的火车票、一个摔碎的温度计、一本被水泡过的小说。他妻子生前具体说过什么话,我们永远听不全,因为他讲述的时候自己也在遗忘。我让他们在台词里故意留白,比如他讲到一个细节,突然说“不对,不是这样,应该是……”然后就打住了。这种不确定性让我着迷。你看塔可夫斯基的《镜子》,他的童年记忆全部是碎片式的,没有因果,只有情绪。我的电影更极端一点,连情绪都不提供——我只提供那些物证。我甚至要求摄影指导每场戏的光色都不统一,有时暖黄有时冷蓝,因为人在不同时刻回忆同一件事,视觉记忆会漂移。这就是为什么观众会觉得整部电影像一场发烧时的梦——你拼命想抓住逻辑,但逻辑本身在融化。有一个我很喜欢的细节:主角在结尾时终于打开了那扇他一直不敢打开的橱柜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只发条青蛙,他上紧发条,青蛙开始跳动,跳了三下就停了,然后镜头切黑。那个青蛙,其实是他妻子第一次来他家时送给他的礼物,但他在电影里从未提起,观众是通过后面发现一个旧玩具架猜到的。我愿意相信,好的电影是在观众脑子里完成最后的剪辑,而不是在剪辑台上。
问:最后一个问题。你说到“剪辑台上完成不是终点”,那么对你个人而言,这部电影是否意味着某种创作阶段的总结?
导演:我今年七十四了,可能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去拍那些“该拍”的东西。但奇怪的是,拍完《小金体育网页版》之后,我反而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这部电影像一块石头,被我反复打磨,最后它的棱角全没了,变成了一颗光滑的鹅卵石。但就在你以为它已经足够光滑的时候,你发现它内部有一道很深的裂纹——那是它仍保持真实的地方。其实我对创作一直有种紧迫感,就像米兰·昆德拉说的,小说家是在存在的陷阱里挖掘,而电影导演,大概是在时间的沙漏里钻木取火。我不知道我的下一部作品会是什么,也许是一部关于黄河的纪录片,也许是一部科幻片,但无论形式如何,我大概还是会继续探讨那些相同的问题——记忆如何欺骗我们,我们又如何反过来欺骗记忆。前几天我整理书房,翻出一张拍《黄土地》时的老照片,照片里我站在沟壑纵横的黄土坡上,身后是初升的太阳。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其实一直在拍同一部电影:一个人站在巨大的空旷里,试图用一根火柴点燃整个世界。现在火柴换了,变成了一台数字摄影机,但那个姿势没有变。《小金体育网页版》也许就是我那根已经划燃但还没熄灭的火柴,我不知道它最后能照亮什么,但至少,它还在燃烧。
采访结束后,陈凯歌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蒂按灭在一个满是咖啡渍的纸杯里。窗外的暮色已经涌进剪辑室,监视器屏幕的荧光映着他的脸,像一帧还未定格的底片。他忽然笑了,说:“其实《小金体育网页版》还有一个副标题,叫‘给所有尚未命名的悲伤’——但我觉得太直白了,就删掉了。”他按下播放键,监视器里的沙漠又开始被风吹动,那把椅子依然倒在那里,像一个永远无法完成的句子。